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苟活在人格面具下的城市人

2013-09-23 15:24  腾讯文化/王斌

飘忽而模糊的记忆,有时总会在不经意间贸然撞开我潜意识的大门,让毫无心理准备的我蓦然一惊。

这时的我会情不自禁地扪心问:为什么,那么多曾有过的陈年往事会悄然而逝,匆匆地甚至没能留下片刻的印痕,而惟有它,一个曾在我的岁月中划过的映像,竟会如此固执而深刻地存留在了我的记忆中?

大多数人生的经历都会无声无息地流逝在了时间的长河中。留下的一如经年累月中沉淀下的泥沙,累积成的一片显眼的河滩,裸露着,经受着岁月的冲涮和风吹浪打,同时亦承受了阳光的普照与抚慰,还有如梦般的月光与它如期而至的喁喁私语。

清晰地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当时影响甚巨的一份杂志——《外国文艺》上读到了美国作家奥尼尔的一个话剧剧本:《大神布朗》,那时我还是一位默默做着文学梦的人,大量的文学阅读是我打发无聊时光的最好的消遣,可那次的阅读却让我印象深刻,甚至可用醍醐灌顶来予以形容,懵懂的思维在那一刹那间仿佛被一道闪电迅疾照亮,如遭雷击般地感到了意外的震憾,于我,它仿佛就是一次意外的人生启示。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思考有关人性中的社会面具问题,这个问题在我当时的意识中还很朦胧,但又会时不时地寻访我,叩击着我,我不得不认真地面对它。

三十多年匆匆而过,岁月亦在不知不觉间染白了我的双鬓,我的人生之路磕磕绊绊地走到了今天,《大神布朗》始终留存在我的记忆中不曾忘却,隐隐地伴随着我思想的成长。

前一段时间,我又心血来潮地重读了《大神布朗》,读后蓦然惊觉我眼角淌下的泪水,那不是感动的泪水,这部奇异的大剧不会令人感动,它只会引发灵魂的震颤。泪水,只是我联想到悲凉人生后的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的心在战栗中感到了疼痛,椎心的刺痛感,我隐约感到人生这部大书经由它的揭示而祼露出的我一直在试图逃避的真相,对于一个对人生、社会乃至世界还充满了浪漫想象与情怀的我,由此而浮现出的思想的震荡是难以用语言来描述的,灵魂仿佛在暗夜中哭泣——这是读后的真切感受。

对我的心灵产生至深影响的人物并非是剧中人物“大神布朗”,尽管他隶属一号人物,让我感兴趣的是剧中的二号人物——戴恩·安东尼,那个必须时时用面具来掩饰内心孤苦的悲剧人物。

戴恩与布朗从小一起长大,两小无猜(我猜测,他们的童年一定度过了一段让彼此都感到幸福的时光?一如我们曾有过的童年),戴恩聪明伶俐,富有智慧,而布朗在他面前则显得笨拙而邪恶。

有一天戴恩对布朗痛苦的说:

“我四岁的那会儿,在沙滩上画一幅那个男孩(指布朗)画不出的图画,他偷偷地走到我的背后,用木棍揍我的脑袋,踢掉我的画,我哇哇大哭了起来,他哈哈大笑。不是他的那个行为把我惹哭了的,而是他!我一向爱他,信任他,而突然他身内那个善良的上帝被证明是不存在的,人的邪恶和非正义产生啦!从此管我叫哭娃娃,所以我变得一辈子默不作声,设计了一个坏孩子潘的面具,戴着它生活和反抗另一个孩子的上帝,保护我自己免得遭受他狠心的对待。”

这就是那个悲剧性人物戴恩的自述,他如实地道出了那个超现实的面具的存在理由。

在剧中,当他们彼此长大成人后,戴恩深受女孩玛格丽特的爱恋,而布朗亦在一旁暗恋着美丽动人的玛格丽特,但玛格丽特则心无旁骛,痴情且迷狂地爱着戴恩。

但令人惊愕的是,她痴情的不是那个脆弱、敏感、忧伤而又多情善感的真实的戴恩,而是冷嘲热讽、玩世不恭戴着面具的戴恩——一个根本不属于戴恩的“戴恩”,一个只能以面具来掩饰“本我”的“戴恩”。一俟戴恩因不堪人生重负而摘下面具时,她便会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惊叫声而慌忙戴上自己的面具——她不认识她挚爱的这位“面具戴恩”了。对于本真的戴恩,她必须以她的非本我的面具相待——一个多么讽刺而又耐人寻味的夫妻关系。

她们终于共结连理,并有个三个可爱的儿子,但在痛苦中不能自拔的戴恩陷入了百无聊赖的酗酒中——成天精神恍惚而迷乱,他自甘堕落,因为在生活中他失去了自我,就连自己的爱人亦在错识着他——她爱的只是他戴着的面具的假相,而非本真的“他”。

终于有一天,他偶遇了在街头揽活儿的妓女西比尔,在她那母亲般的关怀与呵护之下,戴恩无须再戴着那副虚伪、无奈、沮丧且又令他感到窒息的面具了,因为西比尔能看透真实的戴恩,他无须再躲闪在面具后面隐藏起他那个真实的自我了。

天才的奥尔尼将这位具有博大情感的妓女西比尔比喻成“大地母亲”,而被冷酷无情的人生折磨得疲惫不堪的戴恩,唯在她的面前才能找回本真的“我”,有一天,他竟情不自禁地呼唤她为“母亲”。

这段描述令我感动。我当年困惑于奥尼尔为什么要将一位身份低贱的妓女设置成戴恩的知音和精神拯救者(西比尔在剧中的符号功能近似于《圣经》中的基督)——她与大地母亲这一崇高的称谓如何般配,并发生与戴恩精神世界的联结呢?我不解!我甚至一直带着这个巨大的疑惑走向迷迷糊糊的人生。

大地母亲的形象始终盘旋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并常在某一时刻骤然涌上心头,让我不得停下来不无迷茫地追问:为什么竟会是她——这个人,这个身为妓女的人,成为了奥尼尔笔下的大地母亲,一个戴恩精神世界的拯救者,而不是为此而设置一位身份洁净而高贵的人?

我知道我在我的人生中亦不得不为自己锻造一副面具,一个为了适应与周旋于社会(由复杂的人际关系组合而成的社会,而吊诡的是,这个“无形的”社会,亦在不知不觉间深度参与了每个人面具的锻造工程)的面具,而那个本真的“我”,却被深深地隐藏(或湮没)在了面具的背后,一如戴恩,被“我”悄然囚禁了。

我不能让“我”肆意妄为、随心所欲地向社会与他人肆无忌惮地敞开自己,我只能谨小慎微,“我”鲜明的个性(独特性)、率真而又固执的人生姿态即便偶尔泄露,亦会让“我”在现实残酷争斗中输得惨不忍睹,甚而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社会——竟以这么一种惨不忍睹的方式,显示出了它冷酷以及与人性有关的面具锻造功能)。

渐渐地“我”不再相信社会、相信人了,我变得异己而疏离,我把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不同的我,他们互为“镜像”,但又在分道扬镳,既是此在(本真),又是彼在(非本真,故而携带着社会性的存在向度)的,在非真与本真之间的挣扎抗争让我必须像戴恩似地戴上一副面具(有如一位古代武士披挂在身的铠甲),以巧虚伪与矫饰的假相参与与介入人际社会,而那个本真性的“我”,则只能“巧妙地”隐藏在面具的背后。

“我”只能在漫漫长夜中发出嘶吼般的哀鸣——但也仅仅发生在“我”的灵魂深处(我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反躬自省”,试图找回那个在纷乱的社会中迷失的“我”)。

大地母亲西比尔是一位一无所有者,除却她无须再去掩饰的身体,她只是一名彻底的无产者,一个在资本横行无忌的社会中任人宰割的“玩偶”,也正因了此,西比尔无形之中又成为了一个社会/人生逻辑的荒诞反证——因了地位的卑下与低贱,因了她的赤裸裸地无须再去掩饰的人生,因了她的一无所有而坦然的无须面具掩饰的“本真性”,让她本能地洞穿了人世的假相与其深在的奥义,掀去了遮掩在人生表象之上的虚伪的面纱(诡异的是,社会唯在此类人的身上,丧失了它所向披靡的锻造功能。)。

西比尔了解戴恩,了解这位在精神上已被残酷的现实人生折磨得遍体鳞伤的戴恩,了解他的脆弱,他的孤独,他的绝望与悲情,以及他内心深处的哀鸣和难言的苦涩;而戴恩,亦只能在西比尔母亲般的怀抱中获得短暂的歇息(这才是海德格尔哲学意义上的“诗意的栖居”吗?)——他委实太累太累了,他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他需要向他人道出埋藏在他心底深处而又不能说出的巨大无边的痛苦,唯有西比尔,是他能够寄予信任和倾诉的对象,因为她是——大地母亲的象征。

当戴恩凄然离去,冲着西比尔深情地感出一声“妈妈”时,我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心的破碎。

布朗内心崇拜着戴恩,因为戴恩无疑是他渴望成为的那个深藏在他内心中的另一个“我”,他妒忌他的爱情(他持之以恒地深爱着玛格丽特),妒忌戴恩惊人的才华(那是他渴望拥有的),他以朋友的名义将他揽入麾下(他只拥有金钱),做他的建筑设计师,以便窃取他的创作成果而据为已有。戴恩最终还是不堪重负,在他的面前酗酒而亡,临终时,他揭穿了布朗的欲望──不妨听听戴恩在他临终时说出的让人潸然泪下的遗言:

“我不行了。我的心脏,不是布朗——(嘲讽地)我最后的遗愿与遗嘱!我们把戴恩留给了布朗——让他去爱和服从——让他变成我——那么,玛格丽特会爱我——我的孩子们会爱我——布朗先生和太太,还有孩子们,从此以后永远幸福!什么也没有了——只有人最后的姿态──凭着这姿态,他赢了——笑吧!哈——(他的面具掉下来,露出他那张快要咽气的基督教殉道者的脸)饶恕我吧,布朗,埋藏我,把我藏起来,为了你的幸福忘掉我吧!愿玛格丽特爱你!愿你设计人的灵魂的圣殿!温柔的人和虚心的人有福了……布朗,我真困……”

戴恩就这样离开了他所憎恶的人世,他将在长眠的地下找回他迷失的本真的那个“我”,而把虚伪、奸诈、痛苦与绝望的人生留给了他的“朋友”——大神布朗。

而布朗,当他在戴恩“走后”狂热地追求起玛格丽特时,被她惊恐地拒绝了,他只好沮丧地戴上了戴恩的面具(他终于以这么一种方式,成为了他渴望成为的戴恩了!),在面具的掩饰下他得到了玛格丽特的爱,但她爱的仍然不是“他”——布朗,而是戴恩。

但人世的荒谬在于,玛格丽特过去深爱的那个戴恩,又非是本真的戴恩,而是戴着面具已然非真的戴恩。人生的不解之谜在此显示出了它不可思议的冷酷无情——布朗也想从此而埋藏过去的布朗,而摇身一变地成为戴着面具的戴恩(不能简单地视之为冒名顶替),得到玛格丽特的宠爱,可他最终还是被命运带着走向了无解的人生之终结,以悲剧命运收场。

奥尼尔通过这部悲剧要向我们揭示着什么呢?面具仅仅是一个为了戏剧性冲突的需要而哗众取宠的道具吗?又是什么,让我们的人生充满了难言的悲苦?又是什么,让人与人之间陌生而疏离,且相距遥远?在我们漫长的不无迷惘的人生中,我们何尝不需要一个西比尔式的大地母亲,可以倚靠在她温暖的怀抱中无所顾忌地坦露出本真的迷失的我。

我们不再会信任真实的东西了,我们习惯性(在社会看不见的力量作用下)为自己打造与配戴上一幅虚伪的面具招摇过市,伴随着时代的变迁而自动地升级换代,而让那个本真的“我”——那个孤苦而悲伤的“我”浪迹天涯、流离失所,我们还能重新找回失去的本真吗?何处能让伤痕累累的“我”找到“诗意栖居”的精神故乡——如戴恩的那位“大地母亲”?